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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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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琏知她脾气,无法,只得叹息直言:“夫人大抵也听说了,庾……那个人,溺水死了。朝中有人胡言,大哥怕咱家与庾家生了嫌隙,便让我来问问夫人……中元那日,你身在何处?——夫人万莫多心,只是白问一句。”

连芜香都觉得这话太过离奇,不可思议地望向老爷。

程素却蓦地笑出声来。

“嫌隙?我的修儿被庾洛神折磨致死,大伯家的儿子却舒舒服服做着长公主驸马,是了,他自然要吮好庾家的痈痔。”

程素霍然转过头,纤瘦的脸庞上目光如电,“郎君,你有没有心?”

何琏目含泪意,萧索地站起:“夫人,你何必如此刺我的心,我,我是想保你……”

他膝下的嫡子早夭,他不伤心吗?可罪魁祸首是太后最宠爱的侄女,执掌家族的大兄又劝他隐忍,他能如何?

他与夫人也曾琴瑟和鸣,他身边无妾室通房,自问对夫人一心一意,所以只得一子。

继修去后,何琏拦不住夫人疯魔般要断情入道,为身后计,这才纳了几个通房,可几年过去,却也不曾有后。

程素冷冷道:“你只想保你自己罢了!我告诉你,得知庾洛神死的那一日,我破戒吃了两碗肉。知道为什么吗?我高兴,我真高兴!”她说着说着笑出眼泪,“她是死有余辜,庾氏女好毒的心哪,剖杀我的孙儿,害死我的儿子,她死了活该!我是无用的人,没法亲自为我儿手刃毒妇,若我知道是谁动的手,我给那人磕十八个响头也情愿!君为那个毒妇来质问我,君配为人!”

“小声些、小声些……”何琏鬓间银丝星星,随着声息噏动,仓皇可怜。

“谁会听见?”程素已经很久不说这么多话了,她从地上摇摇站起,声音愈高,含嘶带哑,“谁要疑我,谁要抓我,悉听尊便!”

何琏最终灰溜溜离去。

谢澜安到去来观的时候,程素的情绪已稳定下来。

人人都觉得她半疯了,居然公然表达出对太后与庾家的不满,弃夫离家,在道观画地为牢。

其实程素心中明白得很,她看着眼前的英丽女子,惨淡一笑。

“娘子颇有谢四小姐当年风采。听说女郎如今为太后做事?旁人如何挑唆,庾家明面上自是不会怀疑何氏的,但依庾氏父子的心性,岂肯放过一丝疑点,所以便让娘子私下来找我,是吗?”

程素手指轻抚她臂间的拂尘,仿若当年在闺阁中抚猫的动作。

一样动作,却已是两般心境。

“是要拘我就审吗?去廷尉,还是诏狱,可否容我洗沐一番?”

谢澜安看着这个妇人,昔日曾有一头浓密长发的美妇人,今已枯索,将不胜簪。她的身上却还保留着大家千金的风范。

程素猜得很准,她此来正是奉太后密令。

可来了之后做什么,便是她的事了。

谢澜安轻叹:“金觞浮素蚁,人生忽如寄。夫人心苦,晚辈此来不为审问,是想请程夫人帮一个人的忙。”

程素怪异地看着她,“帮忙?呵呵,我还能帮别人的忙?”

谢澜安点头:“当然,我请夫人帮的人,姓程名素,我想请您帮她为子复仇。”

程素浑身一震,谢澜安浑若无睹,平静地说完:“庾洛神是已死,可亏欠令郎的只是她吗?纵养女儿跋扈成性,长成后祸害夫家的靖国公父子,应不应追究?一味粉饰太平的何兴琼,该不该怪罪?乃至漠视令郎与小妾之死的何府上下,夫人心中便不恨吗?”

程素震惊得久久无言。

却是她身边那使女,含有几分胆色,她向敞开的窗门外一瞥,见谢娘子带来的人正把守着门户,芜香扶住夫人大着胆子问:“娘子想要我家夫人做什么?”

“一点小事。”谢澜安眼锋清凉,轻轻弹指,“程夫人只消回到何府,与何家人一起吃一顿饭就好。”

程素颤声问:“你想做什么?”

事疏则泄,谢澜安在郗符面前尚且不曾留下被人反咬一口的把柄,眼下她只反问:“你想不想报仇?”

程素紧紧盯着这个年轻、眼睛却又不像年轻人的女娘,“你难道不是为太后……”

她向外看一眼,收住话语,神色复杂,换了个问题:“你难道不怕我反口供出你去?”

“我只是请夫人回家吃顿饭呢,这也犯法?”谢澜安身对着那尊老子铜塑像,笑弯了眼,眼底却一片淡漠,“而且,夫人若出去乱说,那么证明夫人杀害庾洛神的全盘证据,我已备齐了。”

“你……你算得这么狠,连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也防备至此。”程素被这年轻小女神情中不关己事的无情寒出战栗,却又痛快一笑,“我现下相信,你真的可以让我报仇了。”

她从没忘过,害死修儿的除了庾洛神,还有整个庾家的纵容!

她做梦都想亲手报仇!

谢澜安波澜不惊地颔首:“陪夫人回家的四名女冠,我已找好了,夫人只说她们是观中修行之人便是。”

室中的陈年沉香味太浓,谢澜安交代完事,即刻告辞。程素的心仍在剧烈的激荡之中,她看着谢澜安转身,忽然叫住她:

“谢娘子。”

谢澜安转头。

她的眼神和刚进来时一样,不带居高临下的审视,没有彼穷我达的优越,也无怜悯同情,只是……淡无七情六欲。

“娘子你,很特别。”程素看着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说这些话。

她虽还未看到结果,但她既要实行,便信此人,程素想拿什么来回报她,可她身无一物,只能说些心里的话。

“娘子如此聪明,机关算尽,纵为好意,将来只怕也会让身边人惧怕而不敢亲近……会很寂寞的。”

谢澜安莫名其妙看她一眼:“我没什么好意,只不过为我自己罢了。再说,我本就是一个人。”

虚空在天,髑髅在地,身前身后,都无一人。

既然已是一人,怎么会寂寞?

人是拿来用的,用的过程让对方也适得其所,施展所能,便是用人的妙手了。譬如眼前的程夫人,不就是已经卸下心防,与她说出这些话了吗。

为什么要亲近?

人心无常难测,太近了,看不清。

门外,胤奚将她的话清清楚楚听在耳中,很慢地垂下眼眸。

·

谢澜安向太后回报,程夫人并无可疑之处。次日,程素时隔几年后重新挽发,回到何府。

何家众人闻听二夫人回家,颇为吃惊,争相出门观睹。

连何琏都有些手足无措,看着夫人入房换衣,十分不适应。

惠国公却很高兴。

王翱老匹夫想拉何家下水,幸好这个误会已解除。庾洛神已死,弟媳又回家,如今阖家团圆,过往种种都可掀过了。

至于跟随程素回府的那四名女冠,他看着沉稳安静,应不是多事的。无非多几张嘴的事,府上也养得起。

·

“陆荷,同壇,纪小辞,铁妞儿,四人都是身手敏捷擅近袭的好手。”

贺宝姿在谢府堂厅与谢澜安说,“属下事先已向她们叮嘱过留神的地方与联络方法,保证不会出错。”

谢澜安点头。

拨云校场的武婢少了四个,胤奚今日照样要手持铁盾牌,给其余的武卫们练枪喂招。

这是祖遂有意压他的锐气,先让他学会挨打,他站在观战台上故意激他:“四个时辰睡得美吧,睡醒了吧?别看最厉害的四个不在,这些姑娘可也不是好惹的,别摔个狗啃屎,笑话死个人喽!”

与此同时,四五名武婢各持去了尖刃的兵器,合力围攻胤奚的上中下三路,个个眼神狠厉,下手无情,只当他是移动的靶心。

胤奚举手百来斤的盾牌,眼观四路,左搪右避,还余得出精力吼回去:“女子出锋,胤奚为盾,天经地义!谁爱笑——”

他话音未完,一道闷厚震耳的声音已大叫起来,砍一刀喊一声:“谁说我不厉害!我比不上陆荷,力气却比铁妞大多了,为何不选我!娘子供我吃!供我穿!教!我!习!武!不让我再受人耻笑!为何不选我池得宝!啊啊啊!”

这是身高七尺有余,身材彪壮不输男人的麦色圆脸女郎。

她手中一对杀猪刀加在一起比胤奚的盾牌还沉,每吼一声,便泄愤似的砸在胤奚盾牌上一下,泚出的火星全是她心中不甘。

在场所有人中,只有她在训练时兵刃是不藏锋的。因为这个出身屠户的女子说了,她就使这对刀得劲儿!

一寸短一寸险,因此胤奚抵挡时格外小心,生怕被她的刀锋破开脸皮。

把他肠子划出来都无妨,脸不能破相!

他的脸,被七月的秋老虎晒得汗如雨下,池得宝恐怖的手劲反震在盾牌上,胤奚从手臂麻到肩胛骨,最终在身后两名女子的配合使出绊马索的招式下,终于仰面摔倒。

祖遂乐了:“我说什么来着。”

胤奚倒在地上急喘,鸦羽似的墨发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肺子仿佛要炸裂开来。

周围似乎响起几声女子的轻笑,他也不觉丢脸。

他躺在沙地上,勉强抬起手背盖着眼睛,挡住刺目的阳光,想说:池姑娘,真不是女郎不选你,只是姑娘去假扮女冠……很难圆啊……

他坚持半天下来,暮色下抵着校场住舍外的墙干呕,正被路过的贺宝姿瞧见。

胤奚如今已对脚步声分外敏感,看到她,避了下头,道:“别和女郎说。”

说实话,贺宝姿对于这个男生女相瘦不拉几的男子能坚持到今日,已经大感意外了。

她想,男人都是自尊比天大的,有多少疼也要藏在人后,大抵他怕在女郎面前抹不开脸吧。

她又不是长舌妇,自然不会多这个嘴。

胤奚收拾干净后,乘车回府。回了幽篁馆,他又仔细洗沐一遍,换上干净衣衫。

而后他抄了妆台上的跌打膏,摇摇晃晃地往谢澜安院中,去准时学棋。

只是今日有些不同,他一进门,脚便软了一下,两缕发丝无力地从额角垂下来,墨色发缕,衬得那张冶丽无瑕的脸比雪还白。

谢澜安闻声看过去,胤奚忙道:“衰奴失礼,惊扰女郎了。实是今日练功……好疼。”

谢澜安多看了他一眼,印象中,这是他习武后第一次与她嚷疼。

只见胤奚慢慢走到案几后自己的垫子旁,坐定,圆眸微抬一线,看着小心翼翼的。

“我怕耽误女郎的时间,今日可以一边学棋一边涂药吗,女郎放心,绝不弄脏你的棋子。”

谢澜安不由气笑,是弄不弄脏棋的事吗?“谢府苛待死你了?回去涂药。”

“女郎半个时辰后还要去议事厅。”胤奚睁圆了眼,眸光泛着水亮,“女郎教我不可一曝十寒,半途而费,我也不愿浪费一日学棋的光景。只要女郎不嫌膏药的味道,让我在这吧。”

他道:“求求女郎了。”

谢澜安啼笑皆非地盯着胤奚,他对自己的行程倒记得牢。

她并非看不出这人的小心思,只是他这副可怜相,与跟她外出时的沉稳截然不同,让人牙根发痒的同时,又生出几分无伤大雅的旁观闲情。

她真是没见过这等人。

谢澜安若有深意地点点他:“你苦肉计学得好,允了。”

胤奚佯作听不出她话意,只管欢喜地答应。他拧开那府上秘制的跌打膏,搁在小案角落,然后小心地卷起一小截袖管,露出腕骨周围的青紫瘀痕,竟是触目惊心。

谢澜安眼皮微跳,难道不是虚张声势?

不过练功吃苦是家常便饭,这一点她完全信任祖遂,也未多说什么。

二人下棋,胤奚难得在女郎面前一心二用,在落子的间隙涂抹伤口,遇到疼处,便会轻嘶一声。

谢澜安也被迫地一心二用,一面教棋,一面听他嘶。

她不知是不是真有那么疼,总之她听在耳中,自己都快幻觉出痛感了。终于,在胤奚又轻颤着“嘶”出一声后,她抬眼:

“你是属蛇的吗?”

胤奚疑惑地嗯了声,“我属兔。”

谢澜安目不转睛看着他。

“……我不发出声音了。”

胤奚保证地闭紧唇。

女郎在说他、瞪他、冷他的时候,眼神就会灵动一点。

而不是像她大部分时候,淡漠无谓,仿佛感觉不到喜怒冷暖的冰雪。

他怎么样都无所谓,哪怕微末如土,冰冷的广寒宫中也要有一棵桂树。

哪怕是用来伐的。

不会让女郎一个人的。

他这样想着,漫不经心将指尖剩余的药膏抹在手背的朱砂痣上,顺手打圈匀开。

做完这个动作,他身体骤然一僵。

抬眼,谢澜安已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正用奇异的目光打量他。

他这个动作一看便如女子上妆,熟练至极,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他去校场后,府中的跌打膏药流水一样送到他屋里,这个倒寻常,可谢澜安之前还纳闷,为何管家说,他屋里的花露膏也用得那么快?

她低头凝视那颗一日比一日晶莹鲜红的小痣,瞬间串起了前因后果,对胤奚露出一个笑,“你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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