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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5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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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不置可否,把话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了他。他的精神劲振奋了不少,把青梅塞回怀里,转而从袖子里掏出此去水路的地图,末尾临阳城的地点画了一个圆滚滚的圈。

只有在抵达目的地的时候,他们才能从船上下去。

苏明雅听他轻声絮絮,最后带着些许坏心问他:“顾瑾玉迟早会知道,你不怕他生你的气?”

“让他生。他连想生我的孩子这种话都说过,我还怕他生点气?”

后面顾小灯走了,苏明雅脑子里还一直回荡着这句话。

*

姚云正的夜半来信一直持续到抵达临阳城的时候,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让海东青捎着变态粗俗的信件来恐吓,狗皮膏药一样,顾小灯着实没见过比这还神经的人。

楼船一路畅通不停,一连行驶七天不断,途经梁邺城时得水师拱卫,没有再出过被船只尾随夜袭的情况,八月时恰好抵达了临阳城。

最后一天晚上,海东青尽职尽责地捎来姚云正的骚扰信,顾小灯一目十行地看完,轰退了不见青梅之后闹哄哄的小配,铺开一张特殊的信纸回了一封信。

他第一次伸手摸了摸看起来乖巧又听话的海东青,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这只和花烬酷似的大鸟养下来,可是若如姚云正在信上所说的,这只鹰迷惑了顾平翰的眼睛,助了他杀他世子哥的一臂之力。

“这是头一次摸你,也是最后一次。”顾小灯在它头上抹了点粉末,随即揣起系好回信的海东青开窗放飞,海东青大抵也有些通人性,飞走一会儿又回来敲窗,鸟喙上叼着一条刚从河里抓到的小鱼送给他。

海东青飞过漫漫长夜,最后奋力飞回了第二个主子的伤手上,刚停下来梳理胸前羽毛没多久,就直挺挺地从姚云正的肩膀上摔下去。

“怎么回事?”一旁作伴的高鸣乾把海东青从地上捡起来,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你竟把怎么一只好鹰累死了?”

姚云正哼着不知名的曲调没搭理,一连发了七夜信,怎么写信都像隔靴搔痒,现在好了,最后一次竟能收到那小替身的回信,他近乎期待地迫不及待打开,看到信上就两句——

【我自会终结我自己的噩梦。你得意不了,你休想得逞,有娘生没娘养的臭弟弟】

姚云正愣住,怔得自己都不知道过去多久,待回过神来,就看到高鸣乾已经对他退避三舍

() ,站在不远处指指他的手:“云二!你的手还要不要了!”

他低头一看,发现手里的信纸不见了,两手像是洒上了什么看不见的毒粉,正皮开肉绽,滴滴答答地淌着血。

姚云正不知痛一样地甩甩双手:“我手里的信呢?”

高鸣乾看疯子一样看他:“那张纸上必定有古怪,刚才像点了火一样自燃焚毁了!”

姚云正于是蹲到地上,寻找有没有信纸的一点纸屑。

高鸣乾摇摇头,自觉远离这个小畜生,返回自己的住处,顶着一张易容脸的关云霁正在里面等他。

他走到桌对面坐下,喝下关云霁斟好的酒,笑着问他:“这就是梁邺城,你觉得如何?”

关云霁和他酒杯相碰,回话不偏不倚:“比长洛城差远了,比南安城强多了。”

高鸣乾听了这话笑起来:“所以当初我没往南境逃去,专挑了这里来,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了。”

关云霁点过头:“在这里除掉顾瑾玉比在南安城除掉他容易,等他和顾平瀚倒了,殿下借着千机楼的兵力北上,我让岳家在长洛城里接应,起事就容易多了。”

高鸣乾不谈造反,唏嘘了一下昔时的人:“东晨要是还在就更好了,他主武,你主文,就不必你如今这样文武两头挑。”

关云霁应喝了一声,见缝插针地提到别的:“殿下,我近日正好联络上了可以主文的人,是苏家的一批门人。”

高鸣乾笑问:“苏家的什么人?”

“一个叫苏小鸢的,苏明雅昔日贴身干脏活的。”关云霁眼睛不带眨,“苏明雅在南安城意外死后,苏家因着一身脏水在长洛蒙受女帝的责难,逐渐恶化成被女帝围剿,苏家现在也急于摆脱女帝的阴影。这个苏小鸢带着人在西南找法子,被我找到了。”

“你办吧。人要是到了,带过来让我见一见,多久能到?”

关云霁把他们抵达的日子往长的说:“大概十天。那苏小鸢在南安城遭了顾瑾玉暗算,脑子还是好使,就是身体不太好。”

“那你正好在城里等他们来,我明日要和他们一起进千机楼。”高鸣乾往窗外看了一眼,“表弟,祈祷你哥不会被顾瑾玉砍了吧。”

关云霁觉得有可能,脸上的疤都隐隐作痛了:“……要不,明天殿下带个面具,或易个容?”

“用水银剥下来的人脸,披着不觉得臭吗?”

“尚可。”

高鸣乾看了他一眼:“你的耐性比小时候好了挺多。”

关云霁马上摇头:“表哥,那还是分情况的,要是您让我也吸食烟草吸到上瘾,这个我是没办法忍受的。”

高鸣乾轻笑:“知道了,这一点你倒是跟如慧一样。千机楼里到处是烟草,防不胜防,待你准备好了想进去,我会带一些防烟的药物给你。”

关云霁立即道谢:“那表哥,我就承着二嫂的面子,厚着脸皮多求一些药物了。”

高鸣乾打了个响指,比了个可以的手势。

*

八月初一,顾瑾玉带着三十六个亲信进了梁邺城,姚云晖陪同着他绕着这座繁城跑了半天马,是夜暂休,翌日一大清早起来,姚云晖在前头带路,兴致昂扬地领着顾瑾玉回他口中所谓的家。

千机楼是建在梁邺城外,北面群山怀抱中的一座机关城,据说是西境无数信众心中的圣地,恢宏得宛如天外天。顾瑾玉不信神畏鬼,穿过层层麻烦的机关,他踏入庞大的机关城门之后,放眼望去,第一感想就是这个鬼地方有七成模样是照着晋皇宫的规模来建的。

“这里是一座圣宫。”姚云晖一回千机楼,整个人变得格外惬意,“侄儿,你在晋廷出入多年,大概也能看出来,家里和那里有些相似,不过不一样。”

一列白衣人毕恭毕敬地端着东西上前来,手上捧着的是各色的衣服和令牌,为首的两个白衣美人端着漆黑的衣服来跪到他们面前,顾瑾玉的注意力在衣物旁边的令牌上。

他勾起那枚金灿灿的金令,指腹摩挲上面的图徽,令牌上雕着环状云纹,拱卫着中间一个变形的字。

姚云晖笑着问他:“你猜中间那个字是什么?”

顾瑾玉盯了片刻,半猜半直觉:“业字,基业的业。”

姚云晖楞了一瞬,想给他鼓掌,但左手断了掌,只得作罢:“对,你认得这个字,便是和它有缘,你果然是我云氏板上钉钉的子孙。”

顾瑾玉身后的三十六个下属安静如鸡,只有听到这话的吴嗔忍不住扬了扬嘴角,无声地呵呵一下。

不一会儿,一众人各自换上不同颜色材质的衣服,顾瑾玉的下属们穿的都是银褐交加的武服,暂时被分到其他地方去,没有跟在顾瑾玉周遭。

姚云晖单独带着顾瑾玉在各处行走,在这座伪皇宫行走的途中,顾瑾玉看到了许多穿着不同颜色衣服的奴隶,那些人一见到他们便下跪,对着姚云晖叩拜一句副楼主,对他则是一句少主。

顾瑾玉始终兴致缺缺。

姚云晖对他表现出来的无感很是苦恼,像个讨好家里幼童无效的苦恼长辈,这种反应让顾瑾玉更恶心了。

跪拜的奴隶忽然喊了另外的称呼:“恭迎二少主,高坛主。”

姚云晖身上那股恶心的长辈疼爱终于转移了人,移步到了姗姗来迟的姚云正面前:“正儿,身上怎么添了这许多伤?”

姚云正两手包得像两个粽子,一条腿走路也不自在,一张脸倒是完好,笑眼眯眯的:“见过父亲,还有敬爱的兄长大人,恭迎哥哥终于回到家里……不过既然回到家里,不知道哥哥愿不愿意和弟弟一起维持兄友弟恭的体面,不要再滥打弟弟了。”

顾瑾玉全部的注意力在亲弟弟旁边的人身上。

高鸣乾穿着墨蓝相间的深色衣服,和昔年相比身形没有太大的变化,气质不知是不是在旁边那对父子的衬托下,显得没有那么邪气,甚至衬托得有点天皇贵胄的正气了。

他迎着对方要杀人似的眼神走上前去,主动和顾瑾玉微笑着打招呼:“

多年不见,瑾玉,别来无恙啊。”

高鸣乾做好了顾瑾玉随时暴起痛扁他的准备,但他没想到对方会在短暂的沉默后冷静地和他打招呼,虽然是指名道姓,但比想象中的反应好上了不少。

可顾瑾玉突然冷不丁地说:“顾如慧被女帝私下凌迟处死了。”

高鸣乾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顾瑾玉走到他面前,微微低头:“知道她犯了什么罪吗?和你一样,都是造反乱上。谅着她是山卿二姐,死前我见了她一面,询问她有何遗言,你猜她和我说了什么?”

高鸣乾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恍惚之中,还是觉得心脏被无形的铁锤锤成了血水:“什么?”

“她说,想念骨肉孩儿。”

高鸣乾竟没能忍住:“……我呢?那我呢?”

顾瑾玉伸手按到他肩膀上,姚云正眯着眼睛一直看着,一见亲哥动手就闪到跟前去把高鸣乾往后拖,可惜还是慢了一点,高鸣乾没设防,肩膀到手臂的骨头都被顾瑾玉用内力震碎了。

姚云晖这才插足到几个年轻人中间,顾瑾玉气息不变,神色也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只说:“这人要是对你们有用,就别让他再在我面前出现。”

“好的哥哥。”姚云正吹了声口哨,欢快地应贺,“等高老二彻底没用,弟弟就把他带到你面前来,现在我先带着这狐朋狗友走了,回见!”

说罢他拖着神思恍惚的高鸣乾跑了。

姚云晖笑了笑:“侄儿何至于仇怨如此深重呢?要是喜欢杀人,稍后我派一百个人来给你练手。”

顾瑾玉不想跟他浪费时间:“你不是说想让我来认祖归宗?祖宗呢?”

姚云晖开怀起来:“好,好,既然如此,我这就带侄儿前去!”

千机楼到处都是机械运转的金属声,姚云晖兴冲冲地扣动了层层机关,经过四十八道机关门,几乎进入了千机楼最深处的地方。

最后一道大门打开,姚云晖在一旁笑着解释:“这是最后一道门,门里是朝拜的极乐所在,瑾玉,你刚回家,我原本想让你多适应两天,现在你可想好了,当然了,若是你进去之后失控,二叔会帮你料理的。”

顾瑾玉没有迟疑地走进去,只是一踏进去不久,周遭瞬间变得扭曲。

——起雾了。

是张等晴告诫过的雾烟。

姚云晖在他一旁看他的反应,他便若无其事地向前走,然而没走多久,他就看到了幻觉。

顾小灯衣衫不整地在雾里朝他笑。

雾烟致|幻,和当初在南境千山里的万泉山有些相似,当初步入那里,顾小灯在他背上和他说过,到处都是大雾。

顾瑾玉当初经受过一轮,如今走进低配版的致|幻之地,觉得比万泉山的蛊卵雾要轻松得多。

只是二者催化处的东西不一样,万泉山的雾引出人的凄恻悲惧,千机楼催化的是欢喜欲。

顾瑾玉每走三步,就会看到一个冶艳的顾小灯,梨涡深深,

呵气如兰。

他起初还能面不改色,他当然受得住。顾小灯落水的那七年里,他日日和顾小灯的幻觉作伴,那幻觉甚至是他在有意识的情况下主动幻想的。

只是走出一段路之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雾里的幻觉升级了。

雾里不只有顾小灯,还有他自己。

顾瑾玉垂眼看三步之外的幻觉,另一个“顾瑾玉”把顾小灯抱在腿上。

顾瑾玉在幻觉“动真格”前艰难地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更逾矩的幻觉场景很快上场。(略过二百字)

顾瑾玉停顿的时间比之前久了几瞬,他又继续向前走。

幻觉越来越强烈,前面还是幻视,现在幻听也来了,紧锣密鼓,一步步试图填满无底洞,可既然欲壑早已在数不胜数的经年里压抑成了无底洞,那便不是轻易能填满的。

顾小灯或软糯,或清灵,或凄烈,或崩溃的呼唤在雾里不停重复。

顾瑾玉从目不斜视到垂眼正视自己的贪婪本性,他对时间流速向来敏锐,然而这一路从入门到现在,不知度过了多少流逝。

幻影太多,多得他想选中一个停留下来,顾瑾玉穿行过一路自己的活春图景,脊背的冷汗一点点严重。

走到漫长一路的尽头,山坡一样的巨大塑像从雾里显露,威严可怖,但顾瑾玉视若无睹,只垂着眼看脚下活色生香的幻觉。

顾小灯被“顾瑾玉”恶劣地欺霸,他哭得抬头朝现实的顾瑾玉求救(略过二百字)——

“森卿!带我走!”

顾瑾玉张了张口,滚烫的气息险些克制不住,刚想伸手解救幻觉里的可怜爱人,想握住自虚幻来的手,脑海里忽然响起现世顾小灯的闲话。

【要是没定力,谈什么情,说什么爱啊】

顾小灯爱他,就是爱他的克制,与所有放纵的混帐不一样的克制。

顾瑾玉于是忍住了伸手。

*

当此时,关云霁独自身处梁邺城,昨夜压抑着的紧张和兴奋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让他彻底睡不着觉,后半夜回来后,他盯了花灯里没点亮的灯芯半天之久,还把手伸进去,捻着那灯芯玩来玩去。

他脑子里不住回荡着,黑嘴鹦鹉青梅风尘仆仆地飞到他枕头上,一字一句地小声复述顾小灯的传话,那番让人难忘和亢奋的画面。哪怕对方想着利用他,他也开心得不行。

他遥想着他此时到了什么地方。楼船经过梁邺城的时候,他在人群中可望不可即,再过几日,他能去往码头,隔着两副易容的面孔,触手可及地拍拍他的脑袋。

关云霁想东想西,想着顾小灯借着青梅的小嘴巴同他说的话,说了不少,他最喜欢第一句话——

“关小哥,我要来找你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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