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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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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转过头来,笑嘻嘻的看向冯保:“大伴来啦~”

说着,他大概是觉得累了,两条腿放下来,搭在被子上。小脚丫依旧悠闲的晃啊晃。布老虎举在眼前,突然张嘴,“嗷呜”一口,咬在了人家屁股上。

他是真的悠闲,让人看了想给他报个补习班。

冯保站在床边,看着霜眉身上的斗篷。朱翊钧翻了个身,趴在霜眉身上,问冯保:“好不好看?”

冯保点头夸赞:“好看。”

确实好看,这猫长得好看,威风凛凛,眼神犀利,披个滚了白色兔毛边的红斗篷,有一种反差萌。

冯保问,“是小主子给霜眉系上的吗?”

“嗯。”朱翊钧得意的点点头,“过年了,霜眉也要穿新衣服。”

说着他还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霜眉的脑袋。

霜眉也配合他偏了偏头,用脑袋去蹭他的下巴。

这腻歪的,冯保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平时孤独霸气的“虬龙”,这时候却显得温顺可亲脾气好,只不过是小皇孙限定款。

冯保插不进他俩的世界,只得去忙别的,吩咐人打水进来,又取来干净衣物。

霜眉陪朱翊钧玩了一会儿,知道他该起来了。于是,准备离开。

他纵身一跃,轻巧的跳下床。落地的时候感觉不对,身上多了点重量。又看了一眼冯保,那眼神仿佛在说:“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过来取斗篷。”

冯保放下衣物,从善如流的蹲下来。猫主子坐在地上,高昂着头,让他解开绳结。

那斗篷被朱翊钧打了个死结,冯保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解开。又抖了抖斗篷,发现这位猫主子竟然不怎么掉毛。

霜眉却没看他,回头看一眼朱翊钧,小家伙咧嘴,冲它小出一口大白牙。霜眉甩着尾巴,潇洒离去。

朱翊钧坐在床边,两支小脚在半空中晃荡,冲着霜眉挥挥手:“你下次还要来陪我玩哦。”

“……”

冯保给他换衣服,带他去洗脸洗手,而后,让他坐在圆桌旁。不一会儿,有太监端进来一个大盒子,放在桌上。

这东西朱翊钧没见过,一下子来了兴趣,扒在桌沿,好奇张望:“大伴,这是什么呀?”

“这这个叫百事大吉盒儿。”

朱翊钧还是不懂:“什么叫百事大吉盒儿?”

“就是,吃了它之后,来年就能百事大吉。”

“那我要多吃一些。”他乖乖坐着,准备把“百事大吉”都吃进肚子里。想了想又问道,“那皇爷爷有吗?”

“有的。”

“那我就都吃了。”

“……”

这时候,太监端上一盏梅子茶,里面加了陈皮、山楂、冰糖和干桂花。朱翊钧迫不及待喝了一口,酸甜可口,生津止咳。

陈炬打开那百事大吉盒儿的盖子,圆盒里满满当当装着各种各样的干果:柿饼、荔枝干、圆眼、

栗子、熟枣……五颜六色,香气四溢。一看就知道,颇受朱翊钧这样的小朋友喜爱。

他先挑了个头最大的柿饼,粉嫩的舌尖舔了舔上面的糖霜,又咬一口,不是很喜欢,于是放到一旁。

紧接着又挑了个荔枝干,这个倒是很合小朋友口味,一连吃了三个,再拿第四个时被冯保阻止了:“吃多了上火。”

他把茶盏递到朱翊钧嘴边:“喝口茶解解腻。”

小家伙捧着茶杯,美美的喝了一大口。冯保又给他剥栗子,一个两个还行,多吃几个就腻了。于是小家伙摆了摆手:“我吃饱了。”

刚才还扬言要吃下整个百事大吉盒儿的小朋友,这么快就败下阵来。

冯保也不劝他,甜食吃多了上火,还不易消化。浅尝一些就好。

不过那碗梅子茶朱翊钧倒是喜欢得不得了,一口气喝完,恨不得连底下的乌梅和山楂也嚼了吃下去。

他还给陈炬提意见:“明天还要喝这个。”

陈炬笑着点头:“好。”

过年这几天,天气非常好,每日都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春天似乎不远了。

嘉靖帝有时候会把小家伙叫去正殿,叫他背《道德经》,听他背新学的诗词,奶声奶气的背诵那些生涩的词句,一字不差,又不求甚解。

但他毕竟只有两岁,能流畅背诵已经很厉害了。

这时候,外面有太监来报:“严阁老求见。”

过年期间,严嵩一直在家操持老婆丧事。这才刚过完年,他竟然进宫来了。

“让他进来。”

这时,朱翊钧正靠在嘉靖帝身旁,背刚学的《道德经》。

“陛下……”

严嵩行礼之后,正要表明来意,却被嘉靖帝打断:“严阁老且慢,世子习得一段《道德经》,打算背给朕听,严阁老也听听罢。”

皇上要让他听,严嵩不敢不听,赶紧又行了一礼:“有幸闻世子殿下诵读经典,乃是老臣之幸。”

朱翊钧不喜欢严世蕃,自然也不喜欢严世蕃他爹。每次严嵩拿那双浑浊的眸子看着他,朱翊钧就感觉浑身不舒服。

但皇爷爷让他背刚学的《道德经》,他自然要好好地背出来:“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

严嵩因为夫人离世,十分悲痛,这些时日茶不思、饭不想,精神也有些恍惚。若不是儿子提醒他,他差点把进宫面圣的事情忘记了。

嘉靖帝接连因为欧阳必进和赵文华的事情,对他颇有微词,这虽然不能完全撼动他与嘉靖帝的关系,但现在儿子必须守孝三年,他自然想要搞好与嘉靖帝的关系。

严嵩给皇上当了几十年的舔狗,十分清楚他心中最想要的是什么。

这不,今天他就来了。

“……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朱翊钧背完了,嘉靖帝没发话,等着听严嵩吹彩

虹屁。

可严嵩站在那里,半晌没个动静。

严嵩正在琢磨自己的事儿,根本没听朱翊钧背了什么。

其实,他打心眼里就不认为,朱翊钧是个值得大夸特夸的神童。

严嵩四岁开蒙、八岁入县学,九岁过县试……他自己就是百年难遇的神童,在他眼里如果非要再选一个神童出来,那只能是他的庆儿(严世蕃小名)。

严世蕃曾经放出狂言,天下奇才只有三人,杨博、陆柄还有他自己。

尤其在给残害忠良,搞豆腐渣工程方面,天赋异禀。

严嵩时常与人炫耀:“我家庆儿识天下大体,什么事都可与他商议。”

现在让他听一个牙牙学语的稚儿背文章,算什么神童。

“严阁老?”嘉靖帝有些不悦,心说这老东西是老糊涂了吧,让你夸两句孩子,磨蹭什么?

朱翊钧才不要别人夸奖,他背书就跟完成任务一样,背完就低下头,自己玩自己的。

被嘉靖帝这么一提醒,严嵩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奉旨拍马屁:“世子殿下闻则能诵、聪颖早慧、天资过人,世所罕见……”

这夸的也不是很走心,嘉靖帝觉得有些扫兴,便问道:“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终于谈及正事,严嵩打起精神,躬身对嘉靖帝说道:“陛下早些时候遣老臣去办之事已然大功告成。老臣今日前来,便是为陛下献上此物。”

他这么一说,嘉靖帝就知道是什么事情。去年他交给严嵩一些五色芝,让他遍寻高人,炼化出长生不老的金丹。

嘉靖帝一直做着长生不老、羽化升仙的美梦。虽然几十年过去了,天天虔诚修道,却一点没有飞升的迹象。但人总要有梦想,万一实现了呢?

要凑齐五种颜色的灵芝,实属不易,将之炼成金丹更是异常艰难。难怪嘉靖帝听到严嵩的话立时就兴奋起来,刚才的不悦也抛到了脑后,立刻让太监给严嵩赐座。

“诶?”听到皇爷爷如此兴奋,旁边自己玩耍的朱翊钧也支起了耳朵,“什么东西?”

严嵩从袖中取出个紫檀木盒,嘉靖帝命黄锦上前去取。黄公公低眉顺眼,走得却极慢,就连朱翊钧这个小家伙也看得出来,他有点不愿意,却不敢违抗皇上的旨意。

小家伙更好奇了,那盒子里究竟是什么宝贝,能让皇爷爷这么期待?

嘉靖帝换了个姿势坐在龙椅上,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催促黄锦,还不快拿过来。

黄锦只好快走两步,接过严嵩手里的盒子,呈给嘉靖帝。

朱翊钧一翻身爬起来,靠在龙椅边上,伸个小脑袋:“让我也瞧瞧。”

嘉靖帝打开紫檀木盒,只见盒子中间摆放着一枚鲜红色的药丸,屋子里瞬间充斥着一股混合着草药、金属以及不知名物品的混合气味,在那些方士口中,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仙气。

看到嘉靖帝脸上的痴迷的神情,严嵩心中松了好大一口气,甚至有些小小的得意。嘉靖帝的确是个

非常难伺候的皇帝,疑心重、心眼多,为了不让大臣摸清他的心思,还总是给大臣挖坑。

但那又如何,长达几十年的相处,他其实早就摸透了他们这位皇上的喜好和脾气。无论之前他如何放肆,只需一枚金丹,投其所好,他就能继续稳坐内阁首辅之位,让严家在朝堂屹立不倒。

等严世蕃三年守孝期满,他就能将所有的一切交到他的手里。

这样想着,他又补充了一句:“陛下服下此金丹定能神清气爽,延年益寿,早日得偿所愿。”

嘉靖帝看着金丹,做着服下之后就能白日飞升的美梦,严嵩和他一样,也在做着世世代代把持朝政的美梦。

这一幕如此真实,又如此荒唐。黄锦站在一旁,低着头,交握在一起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司礼监秉笔太监又如何,提督东昌又如何,皇上的贴身内臣又如何,终究只是个奴婢,他虽有心,却什么也做不了。

但很快,有人做了他想做的,他却吓得魂飞魄散。

从闻到那股奇怪的味道,本来充满好奇心的朱翊钧忽然就皱起了眉头。

一个两岁的孩子,哪里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他咬着下唇,皱着鼻子,小脸憋得通红。

对于那些沉迷修仙的人,那金丹散发出来的味道或许是仙气,可对于朱翊钧来说,那味道太臭了,他闻一下就感觉头昏脑涨,恶心欲呕。那个刺眼的红色,让他更是愤怒又恐惧。

嘉靖帝的注意力都在那枚金丹上,丝毫没注意到朱翊钧的变化。

可正当他准备拿起那枚金丹的时候,旁边突然伸出一只小手,抢在他之前,拿起那枚金丹,挥手就扔扔了下去。

朱翊钧大喊:“不吃!”

“!!!”

登时,大殿内外,所有太监、侍卫全都齐刷刷跪了一地。

今天真是要疯了,龙颜震怒会是什么后果,他们马上就会知道。

严嵩也被这小娃娃的行为惊得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满朝文武,谁听了此事不愤怒,可他们有这个小娃娃的魄力吗?胆敢当众扔了皇帝的金丹。

裕王一定想不到吧,他可以花一年时间父凭子贵,也可以在瞬息之间,被儿子坑死全家。

思及此,严嵩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嘉靖帝愣了片刻,这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一向乖巧听话的小孙儿,怎么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陛下……”黄锦跪在地上磕头,“殿下年幼……”

“闭嘴!”嘉靖帝甚至没看他一眼。

黄锦想要为朱翊钧说话,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触怒了他们这位主子,会有什么后果。

那一定是所有人都无法承受的。

“朱翊钧。”这是嘉靖帝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他的皇孙。

帝王嗓音低沉,语气并不激烈,但人谁都能听出来,携着雷霆之怒。

但朱翊钧没听出来,或许听出来,也感受到了,但他不管不顾。张开双臂,扑

进了嘉靖帝怀里,双臂紧紧地环抱住皇爷爷的脖子,小手甚至攥住了他的一缕头发。

“你别吃!”朱翊钧声音里带着哭腔,急得有些语无伦次,“我不要你吃他的东西,让他走,让他走!!!”

说完,小家伙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嘉靖帝想推开他,可那么小的孩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紧紧地扒在他的怀里,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来人,快来人!”

黄锦哆哆嗦嗦爬了过来,嘉靖帝却怒道:“没叫你,一边跪着去!”

“……”

他又看向殿外:“锦衣卫!”

外面立刻进来两名锦衣卫,嘉靖帝吩咐道:“快把世子带下去。”

“不要,我不要!”朱翊钧又在他怀里大喊,腿也在他腰上夹得更紧了些,生怕被人带走。

两名锦衣卫已经走到皇帝跟前,却不知如何下手。

嘉靖帝催促道,“带他走,别伤了他。”

“不走,我不走!”朱翊钧不肯松手,锦衣卫也不敢使劲儿,就这么僵持着。

嘉靖帝脸色难看至极,锦衣卫捏住朱翊钧的胳膊,刚一用力往外脱,小家伙就哭着大喊:“疼,我疼!”

“滚!”

嘉靖帝怒吼一声,两名锦衣卫赶紧后退几步,跪了下来。

朱翊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却一刻不停的说着:“那个不好吃,你别吃,你别吃……”

“锦衣卫把他抓走,抓走!他是坏人,他要害我的皇爷爷。”

“……”

帝王的耐性已经到了极限,看着怀里哭闹不止的孩子,实在想不通他今日究竟为何如此反常。

朱翊钧哭得太厉害了,汗水打湿头发,黏在了脸上。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淌,小脸红得有些不正常,声音哭得嘶哑。

嘉靖帝看得是既心烦,又心疼,又不解,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殿内没有人说话,只有孩子断断续续的哭闹声。

严嵩仍旧跪在那里,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闹剧让他措手不及。

凭他对嘉靖帝的了解,他以为这位小皇孙会彻底惹怒帝王,从此失去宠爱。

然而,嘉靖帝对这个孩子的耐心和容忍超乎了他的想象。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即将失去什么,金钱、地位抑或是皇上永远的信任。

这纷繁复杂的局面让他年迈的大脑更加迟钝,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来挽回这一切。

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是想,如果庆儿在这里就好了。

而后,他说了一句,刚才没来得及说,说完之后又让他追悔莫及的话:“皇上,依照高人所言,此金丹务必在吉时服下……”

“哇呜~~”他一说话,原本快要安静下来的朱翊钧,忽然又大哭起来,可只有第一声还算嘹亮,后来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哭不出来。

看到他这副模样,嘉靖帝是真的慌了。他

经历过六位皇子,三位公主夭折,却从未像现在这般害怕。

年轻时总觉得儿女没了,以后还会有。到老了,却接受不了每日陪伴他的孙儿会离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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