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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106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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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胜得归, 班师回朝,行程既定, 无可更改。

因事务了结得差不多, 霍惊堂便带着赵白鱼脱离队伍,准备一路游山玩水再回京都。

路线不同,几乎是绕着大西北走了一圈,去祁连山脉看草原, 在群山峡谷间埋伏三天三夜等万马奔腾, 看当地牧马人埋伏了一个多月才驯服马王。

霍惊堂还同赵白鱼说他那匹神俊的黑马便是野马群里的马王, 当初在这大草原上当了两个月的野人才总算降服它。

沿着辽阔的草原, 随着牛群、羊群漫无目的地前行,此前从兰州经过, 穿草原、过山脉、到青海, 看黄河雷动,狂澜如天龙坠落,赵白鱼心中豪情无限,体会到古诗里的天地之大而人如沧海一粟的浩瀚。

期间辗转来到天下第一雄关的嘉峪关,历来为兵家所争之地,自然也是兵马防守森严,可惜有关无城, 因此时还未建城,所以此时沟通西域使者等的关隘是玉门关, 嘉峪关人员往来稀少,不似后世所见的繁华宏伟。

但登高眺远,西接大荒, 万山雄踞,看落日或降或出于苍茫大地时的壮景亦是人生难得一幸事。

赵白鱼当时起一大早就为了看日出群山之间, 激动得当场诗兴大发,虽然直抒胸臆,奈何文采略逊一筹,却也不灰心失意,回去便将诗句写下来准备以后出本诗集。

霍惊堂双手枕在脑后,跟在他身边瞟了眼。

那是任何一家书局看了,哪怕冲着青天父母官的名气也不愿意收的水平。

好在赵白鱼向来很有自知之明,他只打算收录诗集,日后带进棺材里陪葬就行。

感觉是日出群山的壮景激发灵感,赵白鱼当即决定骑着骏马奔驰于西北大荒,去追逐落日。

霍惊堂抱着胳膊,对此没有异议,反正追逐落日挺好玩的,他不是没干过。

二人一拍即合,各打了一葫芦酒便骑马一前一后出嘉峪关,于广袤的荒漠上追逐太阳直到月亮从山头爬上来才兴尽而归。

大概是壮丽山河的确能治愈人心,也是所过之处,百姓安居乐业,这个朝代因为边疆稳定、海外开放、商业的发达等诸多因素而蓬勃发展,有超越前朝盛世的趋势,赵白鱼便也愈发开朗豁达,因官场倾轧、时代阴霾和光明之下一览无余的黑暗而耿耿于怀的心结,逐渐彻彻底底地打开。

如此充实的行程耗费一个多月,回到京都府时,已是中秋之后,已然犒赏三军,而元狩帝也懒得追究没有到场的两人,开始准备前往西郊的祭天。

祭天是大事,每隔三年举办一次,今年属于破例。

仪仗车马庄严肃穆,每个步骤慎之重之,与此同时皇家禁军也会被调动大半前去保护。

到祭祀当天本该文武百官共同参加,因是破例,便只带了几个亲近的大臣同去。

不过亲祀日之前,元狩帝需提前去太庙入住,沐浴持斋三日。

***

持斋之前,霍惊堂和赵白鱼回京。

一踏进郡王府,两人便被召进大内,同元狩帝和太后吃了顿家宴。

宴会上还有后宫有品级的几位妃子以及五、六、七、九等几位皇子,还有两位公主。

说句老实话,这家宴让赵白鱼后悔没早点找借口推了。

霍惊堂瞧出他心思,偷偷咬耳朵:“夫妻一体,有难同当。”

赵白鱼面不改色,略为苦恼:“你说没名没份的,喊你来参加这家宴什么意思?”

霍惊堂:“大夏被灭,诸师回朝,外祖没理由推拒,被动塞了个‘女儿’,我估计祭天就是我认祖归宗的时候。”

赵白鱼低头捋着袖子,“你那几个弟弟能没意见?”

霍惊堂:“郑元灵被关进大理寺,目前没怎么处置的消息,郑国公府、贵妃和老六都没动静。”

赵白鱼:“平静才是波澜欲起的征兆……东宫的事不会重演?”

抬眼环视全场,元狩帝和太后正说笑,是不是真放松有待商榷,几位有品级的妃子家世背景不显赫,表现得安静,两位公主一大一小,大的十五,发现赵白鱼便投来颇为倨傲的眼神,小的才九岁,眼神盯着案桌上的瓜果,碍于身旁的母亲不敢进食。

郑贵妃垂眸不语,神色冷淡,瞧不出心思。五皇子专注地看殿内表演,原先那股浮躁、傲慢随东宫倒台后变成了散漫低调,仿佛对权利之争再无兴趣。至于六皇子连续喝了好几杯酒,察觉到赵白鱼的视线便飞速抬头,举起酒杯隔空碰了碰,一饮而尽,笑容和眼神都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气氛令人别扭,赵白鱼浑身不适。

六皇子这几年被禁锢在京都府,东宫一倒,他暴露人前成了众矢之的,既是储君热门人选,也因元狩帝逐渐表露出来的意图而成了被质疑、针对的对象。

随着手里的权利逐步缩减,兵权接二连三被夺,他人也回过神来,晋王怕是成了弃子。

如此一来,跳下晋王这条船的人也越来越多,及至最后,寥寥无几,门党内虽有不少武将,可治国从来以文臣集团为首。

晋王这是表面风光、内里已是艘迟早沉湖的破船。

破船还有三寸钉,难保不会被逼成下一个东宫。

但元狩帝对此毫无所觉吗?

他人对元狩帝的防备、谋算也一无所知吗?

赵白鱼看过去,此时郑贵妃说了个笑话逗得太后笑开怀,不住夸郑贵妃聪敏可人疼,主动提起贵妃主持后宫中馈尽心竭力,话里话外想抬她当皇后,元狩帝则回以一两句肯定。

郑贵妃便回以惊喜但克制、婉拒的态度。

怎么说呢?

有种彼此心知肚明都是应付罢了的破罐破摔感觉。

霍惊堂捏了捏赵白鱼的手:“家宴结束后,你先回府。”

赵白鱼扭头看向霍惊堂琉璃色的眼瞳,半晌后点点头,没问原因。

期间元狩帝和太后都问了赵白鱼一些家常事,家宴进行到一半,太后率先离场,点名赵白鱼陪她走段路。

寂静的宫道上,太后说起佛法里的目连救母:“刘青提作恶,死后受万千苦楚,饶是如此,目连仍愿意为母下炼狱、见恶鬼、救众生……这是母子连心,断不了的。”

赵白鱼沉默,以为太后是为谢氏说情。

“父母爱子,非为报也。”

握住赵白鱼的手拍了拍,太后眯着眼看路,自东宫事变,她便骤然衰老,两鬓斑白、皱纹爬满脸,也更信佛,许是心境大变,从前四五分的慈祥,而今是由内而外的仁慈。

“哀家这几年总在想,如果能在昌平还没长歪之前便好好教导她,是不是没后来那么多叫人遗憾的事发生?哀家不用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会心中有愧。”

赵白鱼欲言又止:“太后……”

太后蓦地握紧赵白鱼的手,打断他的话,兀自看路,其实看不清了,但有太监宫女在前头看着路况,便不怕绊倒。

“先帝不是一个好父亲,哀家也不是一个好母亲。”

赵白鱼直觉接下来不是他能听的,抬眼望去,太监宫女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聋哑人。

他开口:“太后说笑了。陛下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且英明神武,朝堂内唯才是用、从谏如流,朝堂外开放商事、平定西北,开疆拓土,创下不世之功——概因先帝和太后以身作则,良工心苦,才有明君出世,才有如今的四海升平、太平盛世。”

太后露出瞧不出意味的笑,低声说:“赵卿越来越圆滑,像朝堂里的三公九卿。”

赵白鱼:“微臣句句发自肺腑。”

“你呀,”太后叹气:“你不喜欢皇宫,子鹓也不喜欢。”

话题跳转太快,赵白鱼眼皮一跳,直觉接下来才是重点。

“昌平自私,皇帝自我,没人比哀家更懂自己的一双儿女是什么样子。当皇后得守好皇后的本分,当太后也得守好当太后的本分,所以很多事情明知不对,哀家不愿意也不能跨出那条线去纠正,以至于酿成一个又一个的苦果。赵家是一个,你是一个,先皇后和东宫也是一个……那一个接一个的苦果就在我的心里翻啊滚啊,苦得我辗转难眠,痛彻心扉。而现在,皇帝又打算一意孤行,再酿一个君臣不睦、父子相残的苦果出来,可哀家这次不打算坐视不管了。”

赵白鱼蓦然停下脚步,看向慈明殿的大门。

太后也停下不动,良久之后,发出沉重的叹息:“你是好孩子,是哀家这辈子见过最好最聪明的孩子,若折戟深宫,实在痛心。”

言罢,她便放开赵白鱼的手进慈明殿。

进去之前,留下一句话:“皇帝不会容忍大景皇后是一个男人。”

独留下赵白鱼一人静立于月色之下,片刻后,有太监出来递给他一盏灯。

赵白鱼提着灯,循着明月出宫。

***

家宴结束,元狩帝留下霍惊堂,殿内宫妃和知事年纪的皇子都不约而同看向郑贵妃、晋王,二人倒是面色平静地告退。

瞧不出来,挺沉得住气。

到了文德殿,元狩帝说:“过两天,朕便斋戒,到南郊去祭天顺便躲个清闲,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但朝中不可一日无君,你来监国。”

霍惊堂:“向来由储君监国,臣没名没分、无才无德,担不起监国大政。”

元狩帝不悦:“朕说你能你就能。”

霍惊堂:“臣领命。”

元狩帝:“朕吩咐你做点事,你别一天到晚找借口推——”愣了下,突然转身,不掩诧异:“你答应了?”

霍惊堂:“您要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元狩帝心喜,哪可能反悔?

他快走两步握住霍惊堂的臂膀用力拍两下:“早该如此!朕难道会害你?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最好的东西都该属于你,天下都是你的,你迟早有一天能明白朕的拳拳之心。”

霍惊堂笑了。

“谢陛下厚爱。”

元狩帝深感欣慰,他就知道子鹓从前种种不过是置气,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何况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子鹓铺路,天底下也没人能拒绝九五至尊的位子!

“你放心,朕一定会给你和你娘应有的名分!”

宿愿桩桩件件的实现,元狩帝无法不快慰,曾经眼睁睁看心爱女人被嫁给最厌憎的兄弟,没办法让最疼爱、最得意的儿子名正言顺地喊他,还必须看最出色的儿子跟最厌恶的靖王父慈子孝,必须将储君之位给予他一点都不喜欢的女人所生的孩子,给那些处处不如子鹓的皇子!

忍了那么久的气,铺了那么长远的棋局,宿愿终成,怎能不快慰?

“朕许久没和你秉烛夜谈,把酒言欢,不知子鹓棋艺退步没有?”

霍惊堂:“严师出高徒,我棋艺是您教的,哪敢退步?”

元狩帝哈哈大笑,当真拉着霍惊堂下棋下到半夜,期间拷问一些朝堂政事,见他对答如流才心满意足,便又将朝中一些更为隐秘的关系细细掰碎说明白。

尤其提到赵家人。

“一个赵白鱼便叫他们分崩离析,人心不齐,承玠也没了昔日雄心,少了三分宰相城府。宰相门生无数,若要重用这些青年才俊,则难免成朋党。他日你为储君,且寻个理由罢了他。”

提及如何处置陪同二十多年的臣子,元狩帝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的意思。

霍惊堂不回应,下了颗黑子堵死元狩帝的白子,令他收回发散的注意力,专注于棋盘上,便也没发现霍惊堂从头到尾都是冷静自持、不感兴趣的模样。

***

去西郊前一天,元狩帝在郑贵妃宫里度过。

一大清早,郑贵妃接过象牙箸替元狩帝布菜,便听元狩帝提起西郊之行,听到他说“你也去”的时候,手一颤,象牙箸直接落地,吓得她立刻下跪。

“陛下恕罪。”

殿内一片死寂,太监宫女大气不敢出,谁都不明白郑贵妃这些时日为何总表现得一惊一乍,以前布菜时也摔碎过碗,讨个饶、撒个娇便也过了,怎的这次怕得瑟瑟发抖?

“起来。”元狩帝放下筷子,胃口都没了。“你陪着太后念经诵佛就行。”

郑贵妃几乎匐在地面,尽量克制颤抖的嗓音祈求道:“陛下,臣妾还得主持后宫中馈……不如让宫里其他妹妹去,淑妃信佛多年,更能让太后舒心……陛下,臣妾愚钝,去了佛门之地也只会扰人清净。”

元狩帝起身,撇开郑贵妃走出去:“你不愿去,便让人架着你去也行。”

“陛下!”

郑贵妃喊出声来,但元狩帝头也不回。

“看好贵妃,明日一早请她上车。今日之后,不准随意进出西宫。”

贵妃只能掩面而泣,随即苦笑出声,声声泣血般满含怨气。

“陛下!!我和皇后同年出阁,嫁入东宫,陪您将近三十年,为您生儿育女、主持后宫,难道都不算是您的妻子?难道一点情分都没有吗?”

元狩帝径直出宫门,冰冷绝情:“当年是谁引着靖王发现朕和茹娘两情相悦,是谁怂恿靖王去和陛下求婚,又是谁将朕和茹娘的关系透露给皇后,一而再再而三暗示皇后,朕欲李子鹓为储君,怂恿她一再针对暗害子鹓?”

出了宫门,元狩帝甩袖道:“看好贵妃,莫让她寻短见。”

郑贵妃颓然倒地,喃喃自语:“原来您都知道。”

郑国公府和崔国公府都是开国功臣,同为武将,两家比邻而居,也曾是世交,郑贵妃和崔清茹更是手帕交,一个崇文、一个尚武,可她们都爱上彼时还是储君的元狩帝。

她爱元狩帝,想当太子妃,也想当皇后!

于是求了大哥怂恿靖王求先帝赐婚,拆散陛下和崔清茹,如愿以偿嫁进东宫,虽然是侧妃,可元狩帝偏疼偏宠她,一登基就封她为贵妃,等她生下两个皇子便立即封为皇贵妃。

哪怕后来偶然得知先帝本欲立她为太子妃,是陛下说了句‘清贵世家女德容女工堪为妇人表率’,仍将那点委屈吞咽入腹,舍不得怨怪半句。

她也想努力去包容霍惊堂,可陛下偏心至极的模样总让她想到晚年的先帝。

早些年因着记恨先帝,陛下还有所收敛,到后面是越来越不掩饰,父子俩简直如出一辙,她怎么能不心惊?怎么能不出手?

世人皆知皇贵妃宠冠六宫,霍惊堂身中蛊毒,陛下选了她的小六,她如何能相信其间全是做戏而无半点情分?

却原来,当真全是虚与委蛇!

郑贵妃又哭又笑:“那我这三十年的苦心孤诣算什么?我的两个皇儿又做错什么去当你那储君的垫脚石?”

什么西郊之行!什么祭天!什么陪着太后念佛诵经!

不过是抓着郑家人、扣住她,逼她的小六不得不谋反!

冷笑两声,郑贵妃擦干眼泪,起身颇为冷静地说:“都撤了。本宫想休息,没事别来打扰。”

便有元狩帝留下的太监领命,令人撤下饭菜,毕恭毕敬地跟在她身后。

郑贵妃随手抓起花瓶便砸下来,怒目质问:“是不是本宫洗澡穿衣你也得跟着?本宫是你一个阉奴能监视的吗?!”

太监不卑不亢:“娘娘,陛下吩咐奴婢们注意着您的安全,奴婢奉命行事,还望娘娘不要为难。”

郑贵妃:“好个狗奴才。你且放心,本宫必然长命百岁,你想跟便跟,跟到底,瞧瞧本宫怎么风光、怎么颐养天年!”

太监把头埋得更低,没敢回话。

郑贵妃冷哼一声便进了内室,隔着一道珠翠垂帘,太监宫女没敢再进一步,但都紧紧盯着以防她有任何寻短见的举动。

好在从贵妃上床到入睡都没有动静,安安静静地入睡,省了他们费心的功夫。

如此想着,太监宫女们便也放松下来,直到四个时辰过去,贵妃仍一动不动才意识到不对,连忙掀开珠翠垂帘,瞧见贵妃嘴角一缕凝固的黑血才放声尖叫:“快叫太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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