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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7 章 【阴】不化骨7(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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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章一般的卯子,在掌心里沉甸甸。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钟言喜欢他,但不喜欢他给的礼。他的礼都沾了佛性,每一样都有福祉,就像一次又一次的钟声在钟言心里敲响,提醒着你和他终归鬼佛两路。

“这个是……”清游思索,“就当是你我定情之物。”

定情之物?这样一说,钟言立马收下。他将卯子拿在手中欣赏,上头是大和尚亲手雕刻的铭文:“这都是什么意思?”

“你只需要依照来念就好。”清游太过了解他,自然更知道如何让他收下。果然,钟言将卯子塞进袖口里的暗兜,随后一躺便靠在了他的身上:“我念了又能如何?莫非那是什么传唤符咒,不管遇到什么不测,只要念出来你就会赶去救我?”

清游用指尖轻触他的眉心:“你若这样想,或许也可以这样说。”

“我不信,若我在几千里之外,山川之巅,云霄高处,或者万丈深渊,真有个你死我活的时刻你怎么救我?”钟言显然是不相信的,黑色的长发在清游的膝上铺开,透着些被宠惯了的嚣张。

“你只需要念,我自然会出现。”清游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低头时眉心那抹红痕更加明显。钟言就不愿意看到它,伸手要给它抹掉,然而却被清游阻止了。

“抹不掉,我的时辰快到了。”清游明明白白地说。

“没有什么时辰,你不许走。”钟言很任性,“你说过要一直陪着我。”

清游半晌没有回话,反手将面前那本经书合上了。钟言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听到自己说这些情话就将人推开,他会不承认对自己动心,会避开看向他的眼神,然后用下山修行去冷淡情感,一走十数年。

可是他又会一次又一次地回来,他自己都说了:“言儿是我的心魔,我跨不过去。”

可这回,清游却没有将他推远,反而拉近。他们在世上最不该有情.欲之处沉溺其中,每回欢愉之时直视佛像那双狭长的佛目钟言都能感受到一股来自内心的反叛和无视。

你瞧,你们再将他说成佛子又能如何?他为我动心,动情,破戒,破法,他根本就不是你们要的那个人。你们要的只是一个金身,他心里欲.望滔天,我回回都能听到。

这些话多多少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可清游给了他这份底气。唯一让钟言泄气的便是他有圆寂之时,那是他出生时一位僧人算出来的。那名僧人还说,清游这一世便是成佛命,他本就是佛子,时候一到便会回到天上去。

天上?天在哪里?钟言有时会望着天穹出神,莫非云彩上头真有天宫?若是真有,自己将来将天宫门槛儿踏断,是否就能把大和尚叫下来?

晚上的寺庙格外安静,钟言有时都会忘记这里是佛门重地,是自己一个饿鬼不该来的地方。他跟在清游的身后,装作毫不在意地问:“今日你那小乌龟瞪我,我把它翻过去了。”

“我看到了。”清游笑着说。

“你不生气了?”这真

稀奇,

往日大和尚总向着那只乌龟,

经常教训钟言要善待生灵。

“你又不是想伤它性命,我自然不生气了。从前我与你生气是因为你不懂生灵可贵,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你不能因着自己的喜好去改变什么,又去抹杀什么。就好比人来说,你能因为一个人的言语和意念与你不合就取他性命么?你们不是同道人,就妄加论断么?”清游回过头问,“自然不行。”

钟言下意识地想要摇头,但是又要显示出自己的鬼性来。“有何不可?我会动手的。”

“谎话,你已经不想杀了。”清游摸了摸他的头,“言儿已经懂了。”

“哼。”钟言总是那么容易在他面前软化。但几十年的佛经读下来,他好像确确实实、懵懵懂懂地知道了些东西。

鬼最初是读不懂佛经的,别说是读,那上面每个字都像有佛法,用一种正大光明的善来刺痛他的双目。他不喜欢看,可如果不看便不能跟着大和尚出去修行,最后逼得他一日一日躲在山洞里字字恳读,慢慢地,竟然看进去了。

他开始不那么喜欢杀生,也觉着杀生没什么意思。他试着下山助人为乐,虽然有时候不得其法,但貌似也品味出别的不同。真是奇怪,经书居然能让鬼向善。

“没有杀心,修仁道,便是修行。你今日一善,怎知几百年后不会有功德呢?再说我觉着那小龟挺喜欢你,只是你从前总是闹它,它便记住你了。”清游拉起他的手来,摸着他空荡荡的腕口说,“这里还是有些空了。”

“那你倒是给我买啊,山下的铺子那么多,玛瑙珊瑚金包银,翡翠白玉雨花石,随随便便买一样给我戴上。”钟言噘了下嘴,一想到自己已经长大便立马不噘了。

他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这大和尚当真了。

钟言太清楚清游认真起来的神情,浅金色的眼眸向下看似隐隐发暗。钟言有时候看着这双眼睛便会出神,该是什么样的慧根和灵性才能有这样的瞳色啊,清游睁着这样一双眼睛落地,怪不得他家人在他落地三天后送入寺庙,一时惊动方圆百里。

谁也不敢养佛子,佛子只能佛来养。

“那好,我送你手串。”片刻思忖后清游开口,“只是往后你可要天天戴着。”

“你送我必定戴着,我还要戴到那个和尚面前去炫耀,让他总想着抓我。”钟言欢心喜悦起来,可马上又问,“你送我这么大的礼,是不是又要我去读什么经书啊?”

清游摇摇头。“藏经阁你都快读完了,你连那些奇门异术都看过。”

“那你想我做什么?”钟言追问。

“我……”清游难得答不上来,但看他的神色不像是心里没有答案。头顶不知何时飘起小雨,两人慢慢走进雨水里,清游抬头接了一把。

“言儿,你瞧。”他接着雨水说话,“下雨了你要怎么办?”

“下雨当然穿蓑衣,戴斗笠,实在不成躲到屋檐下头避雨。”钟言理所应当地说。

“但万一你身边没有蓑衣与斗笠,偏偏

又没有屋檐可让你避雨呢?”清游将掌心的雨水捧到钟言的面前,

然后在他脸上滴了一滴。

钟言被冰了一下:“我若随身带着蓑衣呢?”

清游摇了摇头,

帮他将脸上的雨滴擦去:“世间没有常常带着蓑衣的人,风雨无测,难保你以后会遇上难以招架的时候。这便是我最后要教你的功课,不淋雨是寻常事,而淋了雨,其实也是寻常事。”

“你要记住,风雨只是头顶过,你坚守自心,凭本心而为,这世上就没有能伤到你的风或雨了。”

“可若你不小心被雨淋透,哪怕暴雨如注将你淋得七零八落,这也没什么不对,因为人总会遇上自己无法招架的难题,遇上便遇上,淋透便淋透。”

“但淋过一次便要知道雨水打湿的滋味,不可沉沦风雨。”

“那我要怎么做?”钟言似懂非懂。

清游说:“我要你学会自己一个人快快地走,从风雨中快走出去。没有一场风雨能打湿你的一生,走过去就走过去了。待你回头,风雨还在原处,而你已身在高处。有人相助最好,无人相助也可,风吹雨打过后你要学会抛之脑后,轻装上阵,然后再往前走。”

“这便是我说的‘强心’,唯有心强,外邪才弱。”

“好吧,往后我试试。”钟言全然不在意,顺手捞住了他的手臂,“但你在身旁我为何要淋雨啊,你比我高大,往后总能帮我挡着些。”

清游只是笑笑,没有接他这句话。“等我将手串做好就会埋在那棵腊梅树下,到时候你自己去拿。”

等我将手串做好就会埋在那棵腊梅树下,到时候你自己去拿……钟言从昏迷中惊醒,只觉着口干舌燥,头晕目眩。周围只剩下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了,钟言抬手摸了摸额角,好似有被重击过的钝痛。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谁把自己关进来的?钟言对此完全没有印象,只知道根本出不去。

因为将自己困在这里的东西太过沉重,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将其推开简直是妄想,哪怕是百八十个自己也不可能撼动它分毫。然而就在触碰到它的刹那,头顶响起了异常熟悉的钟声。

浑厚有力,不容置疑,自带威严,天地刚正。

钟言快要被这钟声震晕了,本来就头疼,眼下头疼还跟着钟声一起震动起来,脑仁里头也多了一口大钟似的。但也亏得这口钟响了,钟言得以分辨,这不就是山上那口颇有名气的响魂大钟吗?

遇鬼则响,遇人则安,从自己被大和尚救上山这东西就总是敲啊敲的,要昭告天下这里多了一个鬼。

但就是因为知道它的本事,钟言从未靠近过它。不是不好奇,而是清游多次叮嘱过自己不可靠近,这钟的作用不仅是报响,还可杀鬼。一旦察觉到有鬼在它下方便会落钟,将鬼死死困住,不困到七七四十九天绝对不能升起。

“那里头的鬼呢?”当时钟言才十四岁,吓得缩在清游的被子里。

清游在蒲团上念经,也不知是故意说得可怖好让自己害怕还是真的:

“没有多少恶鬼能熬过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后响魂大钟升起,

里头的恶鬼早已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钟言打了个哆嗦,他不想魂飞魄散,他想活着!

这便是他头一个念头,念头快速占据思绪让他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虽说他年幼时被马仙追杀,可并未真真正正面对过死的可怕,恶鬼不好杀,更别说他是饿鬼,那些马仙都不一定是好人,遇上自己不一定谁生谁死呢。

可这不一样,这是绝无仅有、绝不出错的大法器,就好比自身是火苗,这东西便是那整潭的湖水。钟言跟在清游身边久了早就忘记自己害怕什么,眼下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或许他以后能和这口大钟拼死一抗,但绝不是现在。现在他的结局只有一个,便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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