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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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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迟疑片刻,脱下来白狐狸尾领子、十字貂的白色短大衣,正要把被衣领裹乱的及肩长发理顺,一个高个子男人进了门。

何未这动作停在半空,稍显奇怪。她很快收回整理头发的手,调转方向,人扭正过来,正面来人。约莫是过去在军校读书时养出的脾性,他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不大讲场面上的礼节,站在那儿跟一个闲人似的。好似不是一个请她来的主人。

“我是何未。”她先伸出右手。

他和她握了下手,低声说:“幸会。”

好似握了块冰坨子,冻得渗人。她很快抽回了手。

“今晚我去六国饭店,确实有要紧事,”何未打定主意,如果他不邀请自己坐下,恐怕这场初次见面将会在三分钟内结束,“倘若只想要见一面,此刻就算见到了。若还有别的事谈,不如明日定了酒宴,我来正式招待你?”

“去六国饭店?见俄国公使?”他问。

今夜公使们全回了各自的使领馆,只有俄国公使去了六国饭店。他如何知道的?

她细看了面前人两眼。

衬衫是熨帖合身的,衬衫的立领没系,微分开。一个青年男人的脸如此干净清瘦,倒是少见。浓密睫毛下的一双眼睛不算大,有着比寻常人都要大的黑色瞳孔。这双眼,让她想到夜里的什刹海湖面,黑得无光无波,只有湖中倒影的月色算唯一光亮。

灯在他的右手边,于是乎,鼻梁在侧光下更显高挺了。她从衬衫开始观察他,复又回到衬衫的肩线,一丝褶子和不合时宜的针线起伏都没有。

她瞧他,他便直视于她,倒是不躲。

在灯照的光线里,他说:“俄国那边在谈判,想要建一个新的联邦。你可以等到那面的形势定了再说,何必此时费心拉拢一个无用的公使,浪费钱财?”

说话时,光影在他面上有着细微的变幻,她都瞧得清楚。

“这消息我也听说了,”何未先移开视线,粗略解释给他听,“不过我猜,如果真有一个新联邦建立,势必要乱一阵子,顾不及召回在外的全部公使。”

而她需要人家办的事,在这几日办妥即可。

噗呲一声,炭盆迸出了火星。

她被打断思路。好端端的,聊什么俄国。

他似乎也察觉了,不再往下说。

无论如何,他刚才的话全是为她着想。何未预备还他一个面子,瞥见身旁椅子,就势坐了下来。

他似要走,又想留,最终跟着她坐下。只是坐得远,与她隔着十步远。

再想远,就要去屋外头了。

何未想笑,偏过头,看身旁被炭火盆围着的海棠:“这是西府海棠?”

“是,”他答,“西府海棠。”

她认得这绝妙品种,一般海棠无香,西府海棠却带香气,所以难得。她看海棠枝头有头点点胭脂红,可不就是花苞?在寒冬腊月的京城竟能养得开了。果然是百花深处,花之福地。

说完花,便要问人了。

她对他知之甚少,对这个陌生男人全部的好感,源于二叔同他父亲的旧年情谊。有些计较,在长辈见面前讲清楚最好。

她瞅着他,故作随意,问出早准备好的一句:“你有妾室吗?”

男人被问住。

“在你读军校前,家里父母给你纳过妾吗?或者说有什么自幼|交好的通房丫鬟?”看他的年纪,最怕是早有结发妻,却因为何白两家的先约,被迫恩断义绝。

他再次被问住,隔着老远,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了说不出的……

何未见他犹豫,料定自己猜中了。

“没有,”他忽然说,“都没有。”

那还好。

何未问完想问的,心定了几分。

他却突然起身,一言不发地掀帘而去。

去哪儿了?

没多会儿,门外的年轻武官端了茶水进来,一看就不是伺候人的手法,茶泡得极不讲究。

“公子爷——”武官正了正神色,“还在护国寺,二小姐如果等得无聊,我叫丫鬟进来。”

“去护国寺了?”她望过来,“刚去的吗?有什么急事?”

“现在去来不及,中午去的,”武官笑说,“说晚膳前要回来,肯定快了。”

中午?

何未慢慢地问:“方才出去的那个人是?”

“那位啊,公子爷过去的同学,姓谢,”武官奇怪问,“他没说吗?”

何未微怔了怔,装作无事地举起空茶杯,往自己嘴边送:“没来得及说。”

话都让她说了,人家哪里来得及。

……

“这院子是他的,公子爷不想大张旗鼓入京,借了这么个地方,”武官说,“那个谢……”武官不知该叫他公子,先生,还是?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自他们入京,今夜才露面,还是在公子爷去护国寺之后来的。他怕何未再问,自己答不出,想给她倒茶,岔开这话。

武官端了壶,眼瞅着何未就着空杯子,抿了小半口。若非壶还在他手中,武官当真以为,此刻的她是香茗入口,温热下喉。

何未忽然醒过来,低头见茶杯空空,苦闷于自己连番丢人。

她对武官笑笑,将豆青釉茶杯放回矮桌上。武官倒了茶,匆匆退出。她留在那儿,无意识地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红玛瑙戒指,回想那个人的脸。

真是荒唐的一夜。清王朝过去十年了,紫禁城竟办起了帝后大婚。而她,却在紫禁城外的百花深处,错认了预备结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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